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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21年第6期|丁东亚:她的云(节选)
来源:《当代》2021年第6期 | 丁东亚  2021年11月25日08:22

作者简介:丁东亚,1986年出生,现居武汉,供职某杂志社。有小说在《人民文学》《上海文学》《钟山》《花城》《山花》《天涯》等杂志发表。曾获湖北文学奖、“百花奖”优秀编辑奖。

她的云(节选)

丁东亚

1

她在清晨的鸟鸣声中醒来。将半旧的窗帘收拢,光亮从半开的窗口涌入。秋雨淅沥,落降在G城的街巷、湖面与矮山。雨中摆动的枝叶,划擦着玻璃窗,轻柔的响动,仿若她收养的那只流浪猫在抓咬沙发或柜橱。她盘膝坐定,腰背挺直,闭上眼睛,试图在冥想中与此刻的宁静合二为一,隔壁房间的父亲举起拳头,砸向了冷墙。

这是他起床的讯号。但这日项婉莫名产生了抗拒。四年来,为了使之欢心,她几乎用尽了全部气力。仿佛是为了清偿,如今她成为母亲的替身,为父亲洗衣、做饭、洗澡,犹如照看婴儿一般,照拂他的一切日常。周末时候,项婉会推着他上街,或去公园散心。那时,他坐在轮椅上,像个孩子一样,不时东张西望。时而遇到水果摊、甜点店,抑或是玩具屋,他便疯狂地打着手势索要。倘若项婉拒绝,他喉腔即刻会发出一阵嘶哑的干号。之后,项婉不得不停下,用手捂住他的嘴巴,在陌生人敌视的目光里瞬间妥协。

项婉没离婚前,父亲一直由保姆看护。但每一个都没能撑过一个月。她在不解中想要一探究竟,她们似乎都羞于启齿。从项婉手中接过工资,拎着包裹拉门走出的那一刻,她们又仿佛约好的一般,会大声骂道:不要脸的老东西!

最后一个保姆离开后,项婉确信父亲一定对她们有所不敬,至于是语言上的挑逗——那时他还没有出现运动性失语——还是肢体上的冒犯,她又无从得知。同时,令项婉疑惑的是,为何苍老和疾病没有夺走他全部的情欲。母亲在世时,私下从未向项婉抱怨过半句,甚至对丈夫中风后的顺从和乖巧甚感欣慰。时逢节日或假期,项婉都会开车过江前来,路上不忘去商场购置礼品,帮母亲采买粮油。中午,他们一家三口围着饭厅的红木餐桌,一起分享丰盛的午餐,笑谈邻家长短,或近期的新闻事件。饭后,父亲在客厅看电视,她和母亲会到小院里的凉亭下说话,或去马路对面的月湖公园走走。更多时候,项婉会住下陪父母一晚。

如今,幸福的光阴一去不返。父亲第二次中风后,项婉的母亲便在一场持久的梦中永远睡去。未及从悲恸中抽离,一个项婉往时相熟的年轻女孩,在初夏的一日傍晚带着牙牙学语的女儿上了门。在此之前,女孩已在她的记忆里变得模糊,犹如某个项婉已记不起名字的同学或邻居。女孩按响门铃,项婉把剪好洗净的葡萄盛放在彩色玻璃盘中,应了一声。

开了门,项婉先是一惊。女孩喊她婉姐,她才猛然想起对方是先前租住在12楼的小温。她们在一次夜跑中结识,有过短暂的交往。

“小温?是你吗?”

“是我。婉姐。”小温佯笑。俯身将女儿抱起。

“这孩子?”

“是我女儿,婉姐。已经一岁四个月了。”

“哎呀,多漂亮的小姑娘。真是没想到,你都结婚啦?!”

将母子俩迎进屋,项婉端来水果劝让;小温低着头,紧紧抱着孩子。

“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她关切道。

“婉姐——”小温抬起脸,泪水倏然落下。

“遇到什么事了,跟婉姐说说,不哭……”

项婉把纸巾递过去,小温顺势将孩子递给了她。

孩子咿咿呀呀,像是要说些什么,不时将小手放在嘴巴里吸吮、轻咬。项婉内心顿时涌现一股无可名状的欢喜。她逗弄着孩子,在她小脸上亲吻了两下,举起又放下,孩子发出一阵清亮的笑声。

“你看她笑得多甜啊,像你呢。”

小温没答。

待项婉仔细端详起孩子,才猛然心生惊恐。孩子的眉眼实在像极了那个与她同床共眠者。

把孩子还给小温,项婉起身走到窗前。尽管她一向活得坦然、洒脱,此刻却有了身处荒原的感觉,四周草木皆兵。

雨水来得格外及时。雨中看不清的车道,让项婉想到野芷湖上通往小渔村的那座浮桥。看得见时,它是连接两岸的路径;看不见时,它就成了一处秘密通道。

“是他的,对吧?”

终于,项婉转过身,选择了直面。

新的一天到来,项婉满怀幸福和感恩。梦中那列载满鲜花的火车,还在虚无的梦境中急速前行。尽管去向不明,弥漫四野的香味,却仿佛依稀可闻。项婉知道,悲伤的记忆犹如晴空的云朵,需要一个巨大的棺木盛放,才可把繁多的画面一一装下,埋入九尺黄土。她必须像一只飞蛾那样,学会在黑暗中飞翔,尽快找到光明。这也是她决定前去赴约的原因。那场在虚拟空间持续了近一年的交往,已让她灵有所慰,甚至引起了她肉体的渴望。尽管她已四十四岁,眼角和额头有了细纹,却依然相信爱情能够温暖她后半生的荒凉。

下了床,从衣柜里找出那件焦糖色长袖针织连衣裙,换下睡衣,项婉拉开房门,步入卫生间。洗漱的时候,父亲隔着门嘶喊了一阵。她假装没有听到。摆放好牙具,清洗了头发,在客厅吹干,她才推开父亲房间的那扇白色木门。

一股腥臊的气味扑面而来。项婉猜到,像此前不久的那晚一样,他又尿在了床上。那只瘦小的黑猫轻声叫唤着走来,用头擦摩项婉的脚踝时,她已怒不可遏。但斥责的话语尚未出口,她父亲首先败下阵来,羞愧地把脸转向了一侧。

“呃(我)咗(做)梦……”他半握着颤动的拳头,企图解释。

“你想说你又做梦了是吧。”项婉抢过话,训教起来,“你想说你以为自己去了卫生间,是尿在了马桶里的是吧?你以为,什么都是你以为。给你穿纸尿裤,你嫌不舒服,睡在尿湿的被褥上你就舒服了?”

“呃,不穿……”

“不穿是吧?不穿你就继续在这床被褥上睡。”

项婉把干净的衣裤扔到父亲面前。话里分毫不带商量的余地。

“不穿……臭(丑)……”

“你还知道丑啊,尿床就不丑了?”

僵持的结果是,项婉再次妥协。只是严厉告诫,这样的事情以后若再发生,她绝不帮他清洗床单,也不再为他晾晒褥子,父亲才在得胜的喜悦中乖乖换上了衣裤。

2

艾姐拎着新鲜的排骨和青菜进门时,项婉正在给父亲喂饭。红枣小米粥,养胃补气,搭配的是清炒土豆丝。楼下早餐店买回来的面窝油腻,她只允许父亲吃一个解馋。

简单打过招呼,艾姐将肉和菜放进冰箱,却没像平日一样离开。

电视是开着的。播放的是电视剧《大江大河》。作为项婉自救的武器之一,似乎只要电视开着,她就不会被轻易打扰。

艾姐在客厅沙发一头坐下,盯着屏幕上闪变的画面,双手不时交替擦摩。项婉把喂粥的瓷勺放下,侧身看了她一眼。对于这个被请来做饭的乡下女人,她一直颇有好感。除了每天的分内工作,每个周五下午,她都会提前两个小时前来,将所有房间的地板和玻璃窗擦洗一遍。等项婉下班回来,她已烧好饭菜。甚至不止一次,项婉在进门时心生错觉,误以为母亲尚在人间。然而,有了以往的教训,与家政公司签订合同时,项婉还是附加了一条条款,即被聘人在规定的职责范围内,不得与她父亲有任何亲近行为。甚至与艾姐单独约谈时,她亦当面重申了这一条款,强调说,即使他大小便拉在裤子里,也不许帮忙为之更换。

“这样子不好吧……”艾姐欲言又止。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项婉打断她,说,“你是想说这样对待一个老人很残忍对吧?其实我是为你好,或者说是为我们俩好。有些事情你不了解。我不想平添没必要的麻烦。”顿了顿,她又更为直白地说道,“惹麻烦的不是你,是我爸。”

项婉记得,艾姐第一天到来,就像此刻一样,进了门,在沙发上坐下,一声不响。

用纸巾将父亲下巴上的粥渍擦掉,她离开餐桌,来到艾姐面前。

“艾姐,有事吗?”离婚后,项婉变得越发干练和果决。柔情的一面,如今她只愿留给自己。

“也没啥事……”

“是该加工资了。”项婉想了下,猜到这是唯一的可能。何况涨工资的条件是她提出的,每干满一年,她就给艾姐每月加两百块薪酬。“我刚算了下日子,的确已经过了两周,是我给忘了。”

“不是,不是工资的事。”艾姐看了她一眼,即刻否定,“是我男人他瘫了。儿子和女儿让我回去……”

项婉愣怔了一下。想到疾病不会在谁准备好的时候才如约而至,她只得同意。

工资结清,她又多给了艾姐一千块,算是对其额外的奖赏。

同一家家政公司的电话,项婉打了三次,才有人接听。前台告诉她,新到的家政人员还在培训,一周后才能上岗。想到学年伊始,要请一周长假,年级组长那张猥琐的马脸瞬时浮现在项婉眼前。

事实上,从进入那所私立学校伊始,他就盯上了她。无人时候,他会突然出现在项婉身后,借玩笑的方式将她抱住。言语的暗示和撩拨,更为露骨。然而,项婉并不害怕,忍让是为了等待时机,将他的这一恶劣行径公之于众。那次新年教师联欢会上,他挨着项婉坐,不时附耳向她透露即将上演的节目内容。项婉抱着臂膀,未做任何回应。表演小品的三位老师穿着民国服饰上了场,灯光变暗,音乐声起,他冰冷的左手落在了项婉的臀部。

“你到底想怎样?!”项婉起身,高声吼叫道,“想摸回家摸你妈去!”抬手给了年级组长一个响亮的耳光。

众人的目光随之聚来。

联欢会在她走后,草草结束。晚宴上,项婉成为大家谈论的焦点。甚至此后漫长的一段时日,男教师们聚在一起,还在探讨她究竟被摸与否。

新学期第一天,他们被校长同时请到了四楼那间宽大敞亮的办公室。进了门,项婉径直走到窗前,背对着他们。天空阴沉,冷风吹彻。对面老宅屋顶和楼下车棚上的积雪,白得让人寒意陡生。进门前项婉已想好,若校方对年级组长过于偏袒,她就离职。意外的是,校长首先向她发难,质问她为何应聘时没有如实说明被辞退的事实。

惊慌是必然的。项婉转身看着校长。但年级组长嘴角的笑意告知她,解释多余而无力。

“是。我承认,那次是我失控了。”项婉回应道,“但我不想因为一次错误,就断送掉我热爱的职业。”

她本想以此表明自己对教育事业的热忱,却不想也为年级组长找到了被免除惩戒的理由。

“你看,人无完人,对吧?谁还能不犯错呢。”说完,校长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轻松点上,“你们回去吧,这事以后谁也不许再提。”

……

(全文请见《当代》2021年6期)

今我是云上的采盐人

——《她的云》创作谈

丁东亚

不记得在哪本书里读到过这样一句话:当事物找不到它的位置时,故事就会发生。我相信这一说法,因不管人或物,当故事发生时,他们(它们)或许都已偏离了本该所在的位置。在小说艺术的认知上,我甚为认同帕慕克的说法,即它的根本目标在于呈现精确的生活描述。事实上,小说家令人敬佩的地方,就在于他们逼真地呈现日常生活场景的能力,一旦我们在他们仿若亲身经历一般的虚构中开始寻找复杂景观的深刻意义,沉浸在小说细节的精确、明晰和美的力量下,从主人公的感知体验中获得感同身受的快乐或悲伤,小说无疑便拥有了无穷的魅力。

毋容置疑,文学关注的或者说持续关注的还是人的形象与境遇。对我而言,当他或她在脑海中突然定格,再也挥之不去,我就会在文字世界里陪他们生活一次,共伴一段虚拟时光。只是更多时候他们仿佛脑袋里的荒草,一茬一茬,我手起刀落,草茎被割下,丢放在干硬的小径上,某日他们又会像从前一样,在脑袋里周而复始地萌芽,长高。《她的云》中的项婉亦如是。

甚是巧合,此刻在写下对彼时十里江堤的所见时,时间恰好相隔一年。那个深秋的日子,对我犹似一场不期而遇的奇妙体验。我们一行来到江边,从车上下来,两岸的景物立现眼前:大江平阔,芦苇丛深密,时有野雉声和鸟鸣,江堤对岸的一排排树木在秋日金子般的光照下熠熠生辉。那对从农家小院走出的小姐妹,在江堤上笑闹间忽然追逐起来,身影即刻被浓密的芦苇丛遮挡,唯天空射下的那道在照片中留下的圣洁之光多日后在记忆里有了隔世的感伤。我想象她们长大后的生活,她们其中一个就在小说里成了别人的童年影像。这也是小说《她的云》成型前出现的最早的一个场域与画面。

送女儿去跳舞,我时常会跑下楼,坐在花坛边沿的木阶上抽烟。舞蹈教室隔壁是钢琴室,断续有钢琴声从窗口传出。一个细雨迷离的傍晚,或是学生尚未到来,那个端坐在钢琴前老师弹起了《秋日私语》。我怔愣地听了片刻,想着女儿若是伴着那迷人的音符起舞,该是一件多么动人的情景。这无端的想象,继而勾起的是我对童年时期纯洁、纯真与美好的怀恋,也就是在那时,江堤上追逐笑闹的小姐妹再次映现脑海。只是这揣想中相伴而来的更多是历世之中的伤感、无助、坚韧与爱的探问:对于那个我在公园里遇到的推着轮椅上的父亲散步的女子,照顾痴呆父亲的无微不至是尽孝,是人伦之爱;对此时尽心传道授业的老师,是为人师表的无私奉献之爱;对那个选择宽宥闯入她生活并毁掉其幸福的女人(我朋友的朋友),是至善之爱,珍惜新结交之人的友情和当下生活,是她的自爱。毕竟所有的境遇,或喜或悲,都是暂时的,相信自爱者自渡,爱人者也必为其善所助。

倘若说《她的云》是因了“爱”的深思所写,显然是自欺的谎言,在写作前,它不过只是一刹那的图景所现,因为小说里所有的细节不可预设,也不能勾勒,呈现的每一个细微表情,都不过是对生活的观察、想象,直到落于纸上。我必须承认,在《她的云》里,项婉是孤独的,但在她的孤独世界,她亦是幸福的。因她终究学会了在黑暗中飞翔,去向光亮,尽管这光亮里的温暖与平静祥和是如此短暂。

事实上,小说不仅是对存在的一种创造,且更要在还原真实的基础上缔造出一种新的现实,《她的云》也是这样,同时它使我更加坚信每一个孤独的灵魂都有其寂静花园,每一颗良善的心灵都藏着不为人知的苦痛。倘若这篇小说像英国九游会app康拉德所说的那样,能够召起人们的一种潜在感情,一种悲悯,更是我的荣幸与骄傲。

感谢《当代》!